Preface

1ST LOVE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64218775.

Rating:
Not Rated
Archive Warning:
Creator Chose Not To Use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M/M
Fandom:
SixTONES (Band)
Relationship:
Kyomoto Taiga/Matsumura Hokuto
Characters:
Matsumura Hokuto, Kyomoto Taiga, Tanaka Juri, Kouchi Yugo, Jesse Lewis (SixTONES), Morimoto Shintarou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28 Words: 24,211 Chapters: 9/9

1ST LOVE

Summary

如题,灵感来自北斗的电影「1ST KISS」

现实背景,但2020年的时间线
基于少量现实的大量捏造
且存在基于剧情需要的时间操作

Chapter 1

  *

 

  打开车门时迎面而来的那股带着土腥味的厚重热气让北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天确实是早就到来了。

  距离紧急事态宣言解除其实已经过了数月,但北斗并非户外派,又向来谨小慎微,还是延续着自初春时期以来的非必要不出门生活,连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说要给他策划的生日派对都以各自居家的线上聚会模式收场,体感的时间流速确实难免和实际的季节流转脱节。

  连大半年没有走进过的公司大楼都显得有些陌生,以至于他在下了电梯后不得不多花了几秒钟时间来回忆目的地的会议室在哪个方向。

  反而是时隔数月才又面对面见到的成员们完全没有让北斗觉得陌生,不过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怀念或兴奋。或许是因为确实前两天才在线上开过讨论会,或许是因为大家的样子着实和北斗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

  树还是在犯困,高地还是在吃零食,慎太郎和杰西还是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些什么。至于京本,虽然只是北斗在进门的时候用余光瞥见了他的存在,但大抵就是在埋头看手机,连礼节性地跟着其他人回应他的早安问候时都没有特意抬起眼皮来。

  总之一切都是一如既往,就像是只有时间自顾自地流逝了,而他们都在停留那个春寒料峭的时期一样。不过反正是六个人一起被时间抛弃的,这么一想倒也不那么害怕、或者寂寞。

 

  “说起来!你们看到新闻了吗,丰岛园要永久休业了呢!”

  慎太郎的大嗓门把在一边昏昏欲睡的树给吓得抖了抖,北斗有些好笑地看着在外一直顶着个不良人设招摇撞骗的这人毫无防备地本性暴露,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另一个音量不算大、穿透性却极强的声音给堵了回去。

  “是要建成哈利波特来着的吧,好像有看到。”

  京本是天生的高声线,还自然而然地就带点鼻腔共鸣,但意外地听起来并不显得娇气,反而是有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距离感,对此北斗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他没有特意去看,不过从微妙地浓郁了一点的鼻音听来,京本大概是笑了笑。

  “希望能赶紧建好呢。身为斯莱特林的一员,我一定得去报道。”

  他的话引得杰西笑起来,后者还张口就来地画了个饼说那到时候六个人一起去玩吧,居然还得到了陆陆续续的几声应和。他们确实是已经认识太久了,北斗发现即便自己不刻意去分辨,也能轻而易举地将那些音色一一对号入座。

  京本当然也是应好的其中之一,在这方面他向来是来者不拒。

  还是高地小声感叹了一句这么有历史的游乐园居然也会说消失就消失,有种母校宣布闭校一样的失落感。北斗下意识要附和,但被刚刚还一副睡眼惺忪模样的树抢了先,用那种很有特色的干巴巴的音质质疑根本都不是东京出身的高地到底去没去过丰岛园。

  高地很配合地和故意找茬的树来回斗了几句嘴,顺便就把刚刚被树自然而然勾肩搭背上的北斗给卷了进去。

  “……对吧,北斗对丰岛园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吧。”

  毕竟在很多意义上确实都是在成员中最受北斗信赖的、也自诩最了解北斗的那个,树的语气听起来比起疑问更像是事实确认。北斗不想让他失望,但也深知自己没有足以骗过他的精湛演技,于是支支吾吾地有些答不上来。

  京本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慢悠悠地从角落里飘过来的,这人虽然看起来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意外地有在很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但是北斗去过丰岛园吧,应该。”

  他大概纯粹是好心地想救个场,并且非常周到地考虑到了他们现在的距离感,特意在句尾补强了委婉语气。这种偶尔会冒出来的游刃有余很“京本”,但有点太过于“京本”了,让北斗连顺水推舟地点点头说句是都做不到。他就是很难接到京本抛出的球,无论是好球还是坏球。

  好在他们之间的不尴不尬已经是常态,甚至连京本本人都没有介意北斗的沉默以对,更没有人自讨无趣地抓着这事深究。

  听着手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树已经扭头去和京本聊了起来,北斗有点用力地抓住高地递来的茶饮料拧动瓶盖,试图用那点轻微的摩擦痛来抵抗快要低温沸腾起来的情绪。

  其实不该是这样的。可又“该”是怎样的呢?

  第不知道多少次,北斗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找不到答案、反正找到答案也没什么意义了的问题。

 

  作为偶像预备役,能够早早地活跃在镜头之下对谁而言都是件毋庸置疑的好事,何况是当年自己说着“想成为山P”而主动选择了这条路的北斗。虽然从前途有望到真的踏上前途的过程意外地曲折,但总归是迎来了梦想的出道,也获得了数字耀眼的成绩,事到如今,北斗自知再说这种话显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但很多次,比方说YouTube首页的猜你喜欢列表中猝不及防地出现京本的时候,北斗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是自己当初能够更加默默无闻一点、没有早早地就获得和京本共演的机会就好了。

  他倒是自我认知足够准确,从来没有假设过要是当年自己没有喜欢上京本就好了的可能性。

  毕竟他对京本真是教科书式的一见钟情。并且在此之前,就连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北斗自己都并不相信,现实中会存在那种经典少女漫画一样的一见倾心。

  但北斗对此有自觉却意外地很晚。现实世界中没有少女漫画那样全是拟声词的背景画面来提醒读者这是坠入爱河的瞬间,十五岁的北斗也还远远没有成熟到可以冷静地跳出性别的桎梏,在那本就混杂了纯粹憧憬和仰慕的复杂感情中精准分离出名为恋爱感情的杂质。

  

  北斗和京本的初次见面是完全的不期而遇,并且在某个意义上具备了吊桥效应的天时地利。

  彼时的北斗刚刚结束甄选会,被告知接下来请直接去摄影棚参加拍摄,情绪完全处于兴奋状态的延长线上。在紧跟着引路的工作人员走过陌生的廊下时又陆续与几个自己此前只是在杂志和电视上见过的同龄人擦肩而过,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梦想成真的激动与期待、当然还有不可避免的对未来的紧张和不安让他的心跳再度加速。

  而就在距离摄影棚的大门不过几米距离,所有的高温情绪都几乎发酵到极限的时候,和北斗迎面相遇的就是碰巧从摄影棚里走出来的京本。

  Jr.里绝对不缺长相精致的人,何况那天的京本并非正式参加拍摄的一员,就只是穿了一身除了舒适之外一无是处的运动套装,造型更是肉眼可见地没有怎么下功夫。但或许是因为摄影棚里的灯光太明亮了,让从里面走出来的京本显得无比光芒夺目的关系,又或者干脆只是彼时的北斗急需找一个出口发泄自己过剩的紧张情绪而已,总之他的视线无意识地粘在京本身上停留了必要以上的时间。

  好漂亮的人。

  北斗有些恍惚地想,但直到听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是自顾自路过他的京本心情很好似的哼唱着的旋律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将眼前的京本和自己曾隔着屏幕看过的那些视频画面对号入座。某个意义上来说京本实在是不上镜,但好在他的音色足够有辨识度,能把那么耳熟能详的歌曲都唱成自己的味道。

  啊,是京本君呀。

  北斗有点开心地想着,用手掌按了按自己那几乎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要是未来能够成为。

  想到这里,北斗的思维短暂地停滞了一瞬,他已经是个足够有主见、并且有几乎过度的自知之明的人。京本是他理想中的偶像形象,但不是他的梦想。

  要是未来能够成为有资格和京本君并肩而立的人就好了。北斗想。

  

  和后来很多年里逐渐确立下来的心思柔软细腻但又消极于社交的的表面形象不同,十五岁的北斗还是性格倔强得表里如一的典型少年,下定了决心就非要做到,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真撞上南墙都恨不得直接推倒这面墙。

  就算那“想要成为有资格和京本君并肩而立的人”的念头真的只是一闪而过而已,北斗也毫无保留地为之付出了努力。

  比方说在舞蹈课的时候早早到教室以便找到机会占据京本身边的位置,在自主练习时间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地左一声“京本君”右一句“京本君”地拉近距离,并缜密计划好了等再熟悉一点后就要有样学样地去拜托京本把自己不穿了的衣服送给自己。

  讨要衣服的尝试在北斗意外听到京本有些困扰地主动说起自己实在是没什么能送得出手的好看衣服后就提前夭折了,不过学编舞老师把对京本的称呼从“京本君”变成“京モチ”的试探得到了默许,北斗于是很乐天派地想自己想要成为京本的朋友、至少是京本乐意特别关照的可爱后辈之一的愿望应该算是成真了八成。

  光是这个程度的正向反馈就已经足够让他食髓知味地继续努力下去了。而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直到,被吹得太过巨大的肥皂泡终于破裂的那一天到来。

  

  

Chapter 2

  *

  

  啪。

  正好在鼻尖上破裂的肥皂泡碎片沾到了睫毛尖上,眼前的世界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变成了扭曲的彩虹色调。北斗用力挤了挤眼睛,摆脱了那点轻微的刺激感。

  明明是工作日的午后,在丰岛园门口排队等待检票入场的人却相当多,或许可以说是永久闭园前的回光返照。虽然有点失礼。

  八月末正是盛夏,但大部分人还是用口罩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并且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规规矩矩地保持着社交距离排队等待。

  北斗有点不合时宜地反而松了一口气,心想看来是不用担心如今已经出道的身份会招致什么麻烦了。

  会跑来丰岛园完全是临时起意,不过说是前两天久违的线下商讨会时被京本的那句话戳到了某根神经才突然发疯也行,毕竟作为一个刚刚风光出道不到一年的现役偶像,在疫情尚未结束的当下,乖乖地在家呆着才是最有责任意识的选择。

  但是没办法,北斗无声地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一旦遇上京本就会失控可以说是历史遗留问题了,并且是他一个人的历史遗留问题。他总得解决,或者至少直面问题。

  解铃还需系铃人。故地重游是第一步。

  

  抛开马后炮地加上的委婉语气,那时京本之所以能够那么肯定北斗有来过丰岛园,是因为当年他们两个人曾经一起来过。

  是在马鹿兰的拍摄进入尾声的时候。或者站在如今的时间线回看,也可以说是在他们六个人迎来的“第一次的分开”前不久的时候。借用粉丝的评价的话,就是北斗和京本还处于“LOVE LOVE期”正当中的时候。

  其实“马鹿兰时代”被赋予层层叠加的重大意义是在更后来的事情,所谓人只会在失去后学会珍惜。而在拍摄的当下,对于当年的北斗而言,这也只是一部普通的电视剧,最大的意义是创造了一个让他能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终于站在了京本身边的良机。

  有事没事就随地大小抱,看到镜头在拍就宣示主权似的展示一下十指相扣的手,甚至在采访期间肆无忌惮地去咬口京本的手掌权当撒娇。没有人为此警告过北斗,反正十几岁男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就是没有什么恰到好处的边界感的,反正就连京本自己都对于他这些莽撞的过度亲密来者不拒,并且接受度良好。

  如今想来这事真的很不可思议。不是说他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过的事实不可思议,反正网络上多得是各式各样的佐证视频。而是说在那样亲密无间的时期里,明明任谁都能一眼看出那时的北斗眼里就只有京本的事实,但当年的北斗居然真的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原来自己对京本的憧憬其实动机不纯,那些行为完全只是基于“想要站在きょうもっちゃん身边”的愿望而为之。

  甚至连北斗会邀请京本一起去丰岛园玩,都只是因为此前相约一起逛街买衣服的时候,看到京本盯着墙上的丰岛园广告海报看了许久似乎颇感兴趣的样子,才一时兴起地问了句而已。

  

  非要说的话,北斗唯一的私心作祟就是当时他硬拉着京本排进了过山车底下那长长的队伍中。

  北斗完全不喜欢这种刺激性的游乐设施,但十七八岁正是最爱逞强耍帅的年纪,何况相较于玩什么,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和京本肩并肩站在长长的队伍中谈笑的这段等待时间。

  京本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说没想到他喜欢玩过山车。但他没等北斗支支吾吾地编出个像样的理由来解释,就似乎已经自我说服成功了,笑眯眯地说那就听你的吧。

  这天实在是热得厉害,他们的口罩早在入园的时候就因为受不了闷着汗的不适感而摘掉了,过山车的队排到一半时京本还独自跑去买冰淇淋。队伍距离小食店距离不到一百米的,京本还是一路小跑往返的,但等他回来的时候,北斗就看到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流淌下来的甜奶浆。

  京本把其中一个融化得一塌糊涂的冰淇淋塞给北斗,顺便也,虽然大概并非有意,但确实是“顺利”地把自己手上的奶浆也一并蹭到了北斗的手掌上。

  北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反抓了一下京本的,奶浆特有的厚重粘稠感让他在松开手时感受到了藕断丝连般的难舍难分。他于是有点没心没肺地开心起来。

  “好厉害,感觉要被和きょうもっちゃん黏到一起了。”

  京本大概是被他的话戳中了笑点,抿着嘴唇小声笑起来,不过末了还是反对说自己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感觉。虽然直到北斗为了找湿纸巾而主动松开手为止,他也没有试图挣开北斗的手。

  

  跟着队伍拐过最后一个弯后,一束被前面游客背包上的金属装饰品反射过来的阳光正好从帽檐和口罩的间隙挤进来,透过透明的镜片直直打在北斗的眼睛上。视网膜的轻微刺痛把他的意识从漫长的回忆中暂时拉回了现实世界。

  或许是上天好心地出手相救也说不定。北斗有些自嘲地抿了抿嘴。

  毕竟接下来的剧情就是傻乎乎的北斗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京本,勉强在还没阵亡的理智影响下忍住了没有将告白脱口而出,但从此就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单方面疏远,一路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乏善可陈,倒是反省点有千千万万。

  大概是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京本的那瞬间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北斗想。“喜欢”这种抽象概念就像是薛定谔的箱子里那只猫,只要不去观测,就可以永远相安无事下去。

  虽然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时光机。

  听到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流程化地向自己询问同行人数,北斗无言地比了一个“1”作为回答,不过在上车前还是微微颔首表示了礼节性的感谢。

  过山车上金属制的安全杠和塑料的黑色座位都被盛夏的太阳晒得发烫,就连这种温度感都和他记忆里的那个酷暑几乎如出一辙。只不过他身边没有再坐着被烫得像猫咪一样整张脸皱成一团的京本,如今的北斗也不可能再对任何人傻乎乎地问出“我们可以牵手吗”这种问题了。

  明明过山车启动的铃声还是刺耳得让人心生不安。

  

  

  

Chapter 3

  *

 

  北斗并不擅长失重感强烈的刺激性游乐设施,并且三半规管有些过敏的他还很容易晕车。或许还有在排队时被太阳晒得本就有些轻微中暑的影响,总之好不容易从过山车上下来后,强烈的不适感让他不得不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胃里像是装了一瓶被过度摇晃的汽水,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逆流而上,他的口腔不断分泌出发酸的唾液,泪腺也在一阵阵的刺激中濒临决堤。

  他死死地闭上了双眼,又用力掐住自己的小腿肚,试图抵抗体内翻江倒海的反胃感。

  “北斗?你还好吗?”

  京本的声音里关切和疑问各占一半,天生的清亮音色和柔软的鼻腔共鸣让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很婉转动听。他伸手试图帮北斗抹掉快要溢出来的眼泪,但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粗暴,隔着一层眼皮都把北斗的隐形眼镜蹭得短暂错位了一下。

  镜片剐蹭眼球的不适感让北斗忍不住用力挤了挤眼睛后又睁开。在花几秒钟适应有些过度强烈的夏日阳光后,他便看清了同样特意蹲在自己面前的京本。

  后者正微微皱着眉,看起来有点担忧又有点无措,不过在终于顺利对上北斗的视线后,他就有点安心似的歪着脑袋笑了笑,还顺势抬手帮北斗理了理乱七八糟地粘在额头的前发。

  过山车很平等地把京本那一头柔软的棕发也晃成了乱蓬蓬的样子,有点苍白的脸色不知道是他其实也在默默忍受一定程度的不适还是单纯天生白皙的皮肤上盛夏阳光乱反射造成的错觉。

  他们靠得很近,就算是隐形眼镜还有些微的错位,北斗也能够清楚看到京本下巴上有一点还没完全消失的痘印,以及边上存在感很鲜明的粉色青春痘,不过要不了多久,这些就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疑似胡渣的痕迹。京本本人倒还抱怨过这事,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是身为偶像得天独厚的先天优势。

  这人对于自己的外貌究竟是件杀伤力多么强大的武器好像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明明是在这个情况下都还漂亮得无可挑剔的人。不过也不奇怪,这张脸确实是拥有众多才能的京本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所以他不是在装模作样地妄自菲薄,而是真的不怎么在乎。

  真是很厉害也很强大的一个人,北斗想。有不甘停留在舒适区的冒险精神,有向着梦想不遗余力付出努力的毅力,有敢想敢做的勇气,还有绝对不会被任何东西所束缚的傲气。这一切都让他憧憬,甚至嫉妒,又或者是。

  一时的走神让不小心唾液闯进了气管里,北斗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北斗?你没事吧?!”

  京本这下是真的被他吓到了,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他的声带似乎没能反应过来,以至于尾音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虽然这绝对是眼下最没必要费心关注的小事。

  或许是关心则乱,京本的距离感控制明显出现了问题,此刻整张脸几乎都怼在了北斗的鼻尖上。于是他说话时吐出的湿润气流、稍有些不稳的呼吸、混杂了一点微妙的汗意但依旧清爽的香水味,像海啸一般瞬间就席卷了北斗的全部感官。

  北斗定定地看着京本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自己说着什么,但是他那自顾自悸动得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振动翅膀的心脏实在是吵得厉害,以至于耳朵里一个字都听不清。他满脑子都是来势汹汹的想要亲吻京本的冲动,他的手脚发凉大脑空白,全身的血液都朝着不该去的方向聚集。

  原来是这样,我喜欢きょうもっちゃん。

  北斗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个词语。包括原始的动物性冲动、圣洁的偶像崇拜、以及蛮不讲理的占有欲,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京本了。

  大概是始终没等到北斗的回答,当然不可能猜到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的京本自顾自又往前凑了凑。这下他们的鼻尖是真的撞到一起了。

  “很难受?喝口水会好些吗?……虽然是我喝过的。”

  噗呲。是汽水的瓶盖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的硬质瓶口抵在嘴唇上的触感,和气泡水特有的细小水珠打在嘴唇上微妙的湿度。

  

  可乐是京本此前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饮,但已经彻底变得温吞,里面的气也跑掉了大半,喝到嘴里时几乎就只剩下了有点发黏的甜味。

  但糖分确实是能量之源。北斗感觉自己那好像已经生锈了很久的大脑艰难地重启,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抓着塑料瓶的手慢吞吞往上抬,终于在对上视线时成功聚焦。

  “京、本?”

  北斗结结巴巴地勉强挤出几个音节,在发现这个名字果然一如既往地硌嘴得厉害时有些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

  但京本似乎反而是被他吓到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后才试探性地应了一声。

  “嗯……?”  

  带着一丝诧异和不知所措,但依旧是这个闷热的盛夏不太匹配的清澈音色。

  虽然包括京本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说变声期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他的变声期只是缓慢又漫长,以至于难以被觉察,若是突然跨越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再听的话就会发现,十八岁的京本确实有着明显比二十五岁的京本要更加稚嫩的声音。

  ……等等。十八岁的、京本?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北斗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分明是为了直面和京本的过去,才在距离丰岛园永久休业只剩不到一周的这天独自故地重游来搭过山车的。即便这一路上确实在很多个瞬间坠入了过往的回忆里,也确实依旧没能克服过山车的失重感刺激,不得不在下来后摇摇晃晃地勉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蹲下,试图缓和类似中暑的不适感。

  但无论是从科学角度、还是从情感角度,已经二十五岁的他,都不可能和十八岁的京本——十八岁的きょうもっちゃん,同时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在真的中暑晕厥的边缘,像是走马灯一样做了个梦?或者根本就连来丰岛园这件事本身都只是一场尚未成真的梦,是他对京本那云淡风轻的态度产生了强烈应激反应的结果?

  还是说其实正相反,是十八岁的他自己在意识到自己对京本的感情的瞬间,过于爱幻想的大脑就编织出了一段又一段真实得可怕的架空未来,让他产生了整整七年份的时间错觉?

  倒也像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北斗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还不合时宜地自嘲了一下。哪怕是在完全唯心主义的幻想故事里,他都不愿意给自己书写一个圆满的大结局。

  但现在好像不是浪费时间去分辨到底什么才是现实的时候。如果事实是前者,那么他无需为自己在梦境中做的一切承担实际责任。如果是后者,那他好像已经验证完了在当下选择落荒而逃会换来的结局有多糟糕。

  那么。

  “京、”

  北斗顿了顿,最终选择了那个应该属于十八岁的京本的称呼。真的比生分的姓名称呼要顺嘴得多。

  “きょうもっちゃん。”

  听到京本稍稍安下了心后自然而然变得柔软了一些的鼻音应声,北斗自我说服似的在心中复述了一遍刚才下定的决心,然后凑上去吻了京本。

  京本的嘴唇就像看起来的那样柔软而湿润,还有从视觉上无法想象的弹性和有点发黏的糖浆味道。真实得不像是一场梦。

  或许这确实不是一场梦。大家都说人在梦里是没有痛觉的,可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京本用齿尖顶住他下唇轻咬时那一抹如触电般的轻微刺痛。

  “……北斗。”

  京本抓着北斗的手腕,用有些呼吸不稳的高湿度音色小声告诉他不远处有卫生间。足够隐晦,但也毫无遮掩,意外地考虑周全,但也十足激进,确实是京本的作风。

  北斗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的身体、他的内心都在尖叫着渴望得到的那个人此刻就在眼前。

  

  

  

Chapter 4

  *

  

  叫醒北斗的是床头柜上被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啪嗒一下砸在地板上发出的响声。

  身体像是在散架边缘般酸痛得厉害,但北斗用还残留着一丝睡意的大脑艰难地回忆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腰酸背痛的原因。

  地板上的手机还在嗡嗡震个不停,他于是艰难地伸长了手臂,姑且先把那尽职尽责地制造着噪音的电子产品捞起来。

  未接电话有十几通,对大部分人设置屏蔽消息提示的聊天软件图标上显示的新消息提示数量也是两位数。对于根本就没有几个私交甚密的友人的北斗而言,这实在是很陌生的天文数字。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早晨五点十三分,就算不是在如今这个依旧有一半的工作是通过线上平台完成的特殊时期,对于一个出道还不满一年的新人偶像而言,这也不太可能是一个因为睡过头耽误了工作而被电话轰炸的时间点。

  但是。

  北斗的心里不由产生了强烈的不详预感,即便他依旧想不到任何可能与之有关的事由。

  按掉低电量警告的提示框后,又一次震动起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树的名字。虽然在这个时间点很罕见,但作为为数不多被北斗放在通话白名单里的人之一,树会电话过来本身不是多稀奇的事。

  “啊、北斗?你现在在自己家?”

  接通电话后,从扬声器中传出来的树的嗓音带着熬夜到凌晨就不可避免的干涩和沙哑,但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似乎确实是遇上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北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贸然问什么,只应声说是。

  得到肯定答案的树似乎稍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么一会儿见。

  树在挂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没关系,别担心”。对于依旧不明状况又很擅长杞人忧天的北斗而言,能从中获取的安心感和不安感各占一半。但他识趣地没有再通过其他方式追问。

  开窗透气的时候北斗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夏日的白天总是很漫长。

  

  会议室正好就是前几天开商讨会时用的那个,但说好一会儿见的树还没来,准确来说是除了确实向来守时的京本之外谁都还没来,即便对此显然有所顾虑的经纪人好心地也一起留了下来,但空空荡荡的会议室还是显得无比冷清。只有空气浓稠得像要凝固。

  北斗自觉出于社会人基本的礼貌也该和京本打个招呼,但他满脑子都是昨天在丰岛园因为轻微中暑而闭目养神时做的那场真切得不像是梦境的梦。他甚至都有些记不清自己最终是怎么离开的丰岛园,却分外清晰地记得十八岁的京本还很清瘦的身体触感。

  十八岁的京本还保留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骨骼纤细特质,胸腹上却有着不知该说是婴儿肥还是中性化的柔软脂肪层。

  北斗从来没有和京本如此亲密过,哪怕是在他们还几乎密不可分的那个时期。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将莫须有的幻想具像化如此地步的。或许是有意无意间看了太多树和京本之间有点过激的打闹,再不然就是干脆重叠上了自己过去和别人交往时的记忆,但无论如何,擅自将京本——还是十八岁的京本当作性幻想的对象,都是件很无礼的事情。虽然他也没有正人君子到此前从未将京本作为性幻想的对象过。

  和记忆的清晰程度成正比的内心负罪感让北斗更甚以往地不敢面对京本。好在他们之间旷日持久的不尴不尬让经纪人已经对此见怪不怪,很周到地给完全处于会议室对角线的两个人各送去一瓶水后,经纪人就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在其他人到之前,姑且进行一下事实确认。”

  北斗看着经纪人把一叠杂志样刊放在桌面上,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加上微妙的反光以至于没法很清楚看到上面的内容,但是标题位置被加大加粗后并列在一起的是他和京本的名字。显然这就是这场紧急会议的召开原因。

  但和十八岁的京本在丰岛园的相遇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现实,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是现实,十八岁的京本和此刻会议桌那一头几乎把整张脸都藏进帽子阴影里的京本也不至于被误认为同一个人。虽然很多人都说京本像是等比长大的,但七年的时光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在京本身上留下痕迹。

  首先,二十五岁的京本的声音就比七年前要更饱满有力,也更听不出情绪。

  “开房是事实,但我们没有交往。”

  只是上个床而已。京本语调平淡得听起来像是在说只是去便利店买了个水而已。

  经纪人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或者是早就有所觉察,对于京本的回答只是应了句同样不痛不痒的好,没有肉眼可见的惊讶或别的什么情绪。至少相较于北斗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诶?!”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北斗忍不住发出了一个巨大的错愕声。正打算说什么的经纪人看了他一脸,这次倒是露出了复杂到难以解读的表情,连京本都被他吓了一跳似的抖了抖肩膀,抬眼从帽子的阴影里遥遥向他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嗯,总之公司方针来说原则上不会干涉私生活,虽然在正计划六周年再集结的这个时期被拍到难免引发点动荡,但并没有非常决定性的画面,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捕捉到新的陌生关键词的北斗又忍不住诧异了一下。这次经纪人没再理会他的一惊一乍,自顾自继续说这次的会议就只是为了提前统一全员的对外口径而已。

  “其他人大概会在七点左右到,在那之前如果两位想单独谈谈的话。”

  没有自作主张地把沉默解读为同意的经纪人耐心地等到京本应了句好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会议室。

  重新被沉默侵蚀的空气里掺入了太多杂质,浑浊粘稠得像沥青。

  

  京本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显然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虽然早在四五年前他们就已经是彼此全无交流,就连送个旅行归来的伴手礼都只能通过沉默地放进包里等待对方自己发现的形式了,所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等一等,四五年前?

  北斗重新想起了经纪人刚才理所当然似的说出的那个“出道六周年”,想了半天总算是反应过来,心想这大概是什么整蛊节目的一环。他随即暗道不好,意识到在看穿这是整蛊节目的瞬间,接下来他要面临的就是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演技挑战了。

  但总归是比真的和京本成为了“只是上个床而已”的关系要好一些,北斗试图安慰自己,即便不可能成为恋人,和京本是朋友、是队友、哪怕是彻底形同陌路,都比好像根本只是把彼此视作工具的炮友要好得多。

  想到这里,北斗放弃了贸然向京本搭话,沉默地起身去拿了经纪人留在桌上的杂志样刊,打算姑且先弄明白在这条架空世界线上究竟已经发生了哪些事情。

  有点发涩的厚实纸质确实就是北斗很熟悉的杂志质感,被黑白印刷出来的几张他和京本的同框照片的画质略显粗糙,不过乍看之下找不到后期加工的痕迹。配文则是八卦杂志一贯的风格,先是回顾过去,大肆渲染对于出道后不到一年就各自独立发展的他们而言好不容易重新聚首的六周年是个多么重要的时期,再话锋一转谈及北斗和京本自马鹿兰组结成前就有些耐人寻味的关系,真的关于照片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内容也只是他们在前一晚一起走进酒店和第二天早上陆续离开的叙述而已,但每一个字都在意味深长地暗示他们之间的不正常关系,结尾是千篇一律的未完待续式留白。

  作为一个整蛊企划来说,细节实在是做得很到位,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不过能让电视台花这么大力气来策划,某个意义上也算是一种业界的肯定。这么一想,北斗的心情变得稍微轻盈了一些。

  他重新回到角落里坐下,一言不发地摸出自己的手机打算偷偷给树发个消息,拜托他一会儿如果自己表现不佳时帮自己打个圆场。

  但在点开聊天软件的瞬间,北斗感觉像是遭到了当头一棒。

  从醒来后到现在遇到的莫名其妙的情况确实是太多,再加上电量告急的手机在半路就彻底黑屏了的关系,北斗始终没机会细看自己的手机,以至于直到现在才发现联系人列表中一小时前才和他通过话的树下面居然是京本的名字。

  从六年前换了手机后就再也没有重新加上过好友的、京本的名字。

  电视台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对他的私人手机里的私人信息下手。

  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让北斗点开和京本的聊天记录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想自己一定是将要打开一扇通往地狱的门,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和京本的信息往来几乎算得上频繁,但实质性的内容为零。

  只有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的确认,以及分摊房费的转账往来,甚至连形式主义的道谢和推辞都没有。

  但由这些空洞的内容堆砌而成的历史消息记录却很长,北斗滑动了半天,指腹都因为和屏幕的摩擦而有些微微发热,灰色的滚动条却还远远没有到另一个头。他确实是没有定期清除消息记录的习惯,但或许只是因为这是和京本的消息记录才没有清理的也说不定。

  说实话现在北斗自己都有点搞不懂自己。毕竟刚才他还那么笃定自己和京本至少绝对不会沦为只剩身体关系的炮友,而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无可辩驳。

  啊。

  在终于看到有实际意义的文字罗列后,北斗下意识抬起了滑动屏幕的手指,历史消息的回溯延迟了半秒才停下。

  【对不起。】

  在看到上面显示的日期的时候,北斗无声地愕然了一下。

  2015年4月。

  他的记忆力没有好到可以将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精准地在相应日期对号入座,但这些残留着的文字记录足够唤起他的回忆。虽然准确来说,这段文字所复述的场面并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北斗记得的分明是那年他在舞台上和京本被赶鸭子上架去玩Pocky游戏时,他的嘴唇不小心蹭到了京本的后被后者毫不留情地大声控诉的过去。但是消息记录中的他是在为Pocky游戏中突然失控的亲吻冲动在向京本道歉,而后者非常冷静地回复说责任是一半一半,所以就当无事发生。

  这个“一半一半”究竟是指什么北斗不知道,也不可能现在贸然开口去问京本。但可以确定的是向京本道歉的“他”对此是心里有数的,否则这段对话不可能就此没有了下文,直到半个月后才出现了一笔没有任何附加说明的转账记录。

  再往前上滑动几下后,北斗发现历史消息记录在六年前的某一天戛然而止。被保留下来的最早的信息往来是他向京本解释自己换了手机,后者回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好。

  北斗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由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又像昨天那样做个了真实得可怕的梦而已,只不过今天的是噩梦。即便他试图保持冷静而用力掐着自己大腿时那种肌肉被狠狠压迫的疼痛感如此清晰。

  

  其实有个再简单不过的确认办法。

  退出聊天框又重新点开后,北斗看着那条“自己”在20个小时前发起的转账记录,反复做了三次心理建设后终于紧握着手机起身朝京本走过去。

  “那个、京本。”

  虽然还是没能非常顺畅地说出京本的名字,声音也因为不可控的高度紧张而干涩得厉害,但要让京本抬起头来看他还是足够了。

  北斗这才注意到明明正值盛夏时节,京本却穿了件长袖上衣。不过随着后者家教很好地特意收起了手机又正了正坐姿,有些过度宽松的衣服没有跟上骨架并不大的这人的身体动作,领口往左侧偏了偏,露出了半边左肩。

  起初北斗没在意,反而是因为京本抬手拉衣服的动作才下意识看过去的,但京本天生的雪白皮肤和黑色布料之间的颜色对比太鲜明,以至于正好被卡在分界线上的那个深红色的痕迹也变得异常显眼。

  像是吻痕,或者牙印,当然也可能是某种过敏反应,或是京本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抓挠痕迹而已。只是匆匆一瞥得到的少量视觉信息不足以支撑任何一个猜想。但是。

  北斗咬了咬自己的口腔内壁。虎牙陷进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了尖锐的压迫感。

  “是我留下的吗?”

  京本闻言愣了愣,这会儿倒是露出个有些错愕的表情,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关系,不会影响工作的。”

  北斗一瞬间有点想反驳现在该关心的不是这个,但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是全世界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而京本大抵反而是在替他考虑,于是心里五味杂陈地皱起眉心,最后小声说了句抱歉。

  京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扬了扬眉,似乎是终于忍不了,问他今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这么举止反常。

  对于京本口中的“反常”的详细内情北斗不清楚,但今天在各种意义上确实都很反常,北斗干脆就顺水推舟地说自己大概是严重睡眠不足,现在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记忆错乱得厉害。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京本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

  问到一半时连北斗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起来,于是后半部分就这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摇摇头说了句抱歉。

  “认识?上床?还是变成现在这样?”

  某个意义上来说京本的脾气真是很好,不仅没有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提问表现出不满,甚至还自己给补全了后半。不过他显然也没太过脑子,短暂停顿了一下后就自问自答说其实自己也不太记得了,总之大概是马鹿兰组结成前的事情了。

  “反正也没必要对他们坦白到这个程度吧,都这么多年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北斗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京本是在说没必要对其他四个人说这些,所以忘了就忘了吧。不由一时失语。

  其实京本的话在理,就算是在北斗本人的记忆里,真的知道他对京本的感情的人也只有树而已,并且还是因为他自己的酒后失言。当然肯定也有别人或多或少有所觉察,但就和喜欢这种感情本身很类似,只要不打开那个盒子,那只猫的生死可以永远未知。

  让北斗在意的也不是京本在提起除自己之外的队友们也一样略显冷淡的口吻,而是那个被经纪人、被杂志、也被京本反复提起的专有名词。

  马鹿兰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熟悉又理应已经很遥远的名字,但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开口再问京本,而是点开了手机自带的搜索引擎。

  打字的时候自动跳出来的关键词联想第一位就是“马鹿兰组 松村北斗 京本大我”,扎得北斗的眼睛有点痛,虽然其实第一个关键词改成他更为熟悉的“SixTONES”大概结果也一样,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北斗用力闭了下眼睛,点了检索键。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引用自维基百科的不痛不痒的组合简介。

  【因电视剧的大火于2013年结成、2014年正式出道的六人男子偶像组合。出道后不久成员们即陆续开展个人活动,目前处于实质解散状态。】

  七零八落地碎了满地的记忆碎片好像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勉强成型的框架。

  或许只是前不久还重温了两遍新海导演的电影的影响而已,但是除此之外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在自我说服了许久之后,北斗终究还是选择相信时空穿越的存在。

  丰岛园的过山车。那个原以为只是一场梦的吻。世界线从那一瞬间开始分岔了,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Chapter 5

  *

  

  全员会议的内容确实如经纪人此前所说的,并没有涉及多么敏感或尖锐的话题,就只是一起捏造了一场莫须有的六人聚会,将北斗和京本之间无法言说的关系给强行按回了普通队友的范畴。

  北斗其实没怎么仔细听,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在维基百科的详情页看到的关于马鹿兰组的突然结成其实和当年他与京本之间发生的某些事情有关的传闻,马鹿兰组出道后没多久就沦为了实质解散状态的事情,以及不死心地在搜索引擎里检索SixTONES时一片空白的结果页。

  “放心吧,扮演相亲相爱可是我们的强项呢,绝对不会被看穿的。”

  杰西很阳光灿烂的语调却让北斗的心里一片阴冷。北斗认识的他绝不是那种会阴阳怪气的人,在这条世界线上来看这话确实也算不上讽刺,真的只是很纯粹的鼓励。

  但北斗分明还记得那年杰西向他发起组团邀请时那种毅然又真挚的眼神,说必须是他们六个人才行时那坚定又真诚的口吻。

  或许这条世界线上的大家也都很好,至少没有经历那些年里一次次的希望落空就一路顺利地走到了这里。他想,但他不属于这里。

  好在现在还有机会。

  丰岛园公布的永久闭园时间和北斗记得的一样,虽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但在倒计时清零之前,他都还有机会修正轨道。甚至是有机会不去重蹈覆辙,让自己陷入和京本之间旷日持久的尴尬处境。

  慎太郎还在很八面玲珑地顺着杰西的话说是,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逆转,打起精神来好好应对肯定会没事的。北斗突然站起来发出的巨大动静把他吓了一跳,这个无论在哪条世界线上都很大嗓门的人发出一声怪叫,顺利吓到了另外几人。

  怎么?

  北斗能感觉到树用眼神投来了无声的疑问。但很显然眼下不该浪费时间在说明情况上,何况还是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他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摇摇头说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卧室的窗户忘记关了。

  听到树发出一个有点水分量不足的爽朗笑声时,北斗有一瞬间迟疑了一下,想或许至少自己该对在这条世界线上也显然和他私交不错的树和盘托出。但他最终还是在会议结束后找了个借口,独自一人打车直奔丰岛园。

  其实借口是多余的,走出公司后大家就各自回家的回家、工作的工作去了,想来这场会议的开始时间早得离谱就是为了迁就那些无法随意变更的既定工作安排。

  

  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周末的丰岛园反而比北斗原以为的要冷清些。他目标明确地径直朝过山车走去,果然排队的人还很少,沿着弯弯绕绕的等候区路线走到头就能直接搭乘。

  但太阳早在开园前就已经升起,金属制的安全杠和塑料制的黑色座位还是烫得厉害,让北斗过早地产生了已经回到那年盛夏的错觉。

  仿佛能穿透眼皮的刺眼阳光,被晒得几乎有点发痛的脸颊,像是要把心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强烈失重感,胃中液体逆流而上的不适感。如果这三分钟的煎熬是穿越时空的必要代价,倒也还算划得来。

  摇摇晃晃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北斗意识到有人正扶着自己,这才没有让他的身体重心继续飘忽不定。

  他想不起来昨天是不是其实也是如此,毕竟哪怕是现在,他都连扭头去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不过他隐约闻到了很熟悉的香气,混杂了一点微妙的汗意、和他一样的植物系的衣物柔顺剂香味、一丝发甜发黏的奶油味,以及将这些都很好调和了的清爽的香水味。

  是京本。北斗忍不住有些高兴起来,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一直昏昏沉沉的头脑也因而落下了几缕明媚的阳光。

  不对,应该是十八岁的きょうもっちゃん。他很认真地在心里自我纠正。

  “北斗?你还好吗?”

  十八岁的京本的音色果然还是要更加清亮一些,也更轻飘飘一点,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自顾自飘到云端去的氢气球。但急脾气果然是天生的,并且相较于在后来的人生中不可避免被磨去一些棱角的他要更甚,只耐心等了不到半分钟,见北斗还是蹲在地上不应答,就干脆伸手过来主动确认。

  隔着眼皮还是把隐形眼镜蹭得错位的略显粗暴的手法,对此好像完全没有自觉似的在对上北斗的视线后露出的柔和微笑,距离感控制完全失常以至于几乎就怼在他鼻尖上的那张漂亮的脸,以及毫不介意地将自己喝过的饮料瓶口塞进他嘴里的动作。

  这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对他怀有纯粹仰慕以上的感情。北斗想。

  不过他没有资格审判京本,毕竟连他自己都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对此毫无自知。要不是现在的他是来自七年后的、二十五岁的他,北斗清楚地记得,那么此时此刻的他正该为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京本而手足无措,并且在这一天的最后不争气地落荒而逃。

  “我……”

  北斗直直地看向京本。他终于看清了倒映在京本湿润而明亮的眼睛里的是同样还稚气未脱的十八岁的自己。

  “我喜欢きょうもっちゃん。”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其实已经在潜意识里沉淀了七年之久,北斗发现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完全没有他原以为的那么困难。更像是装着喜欢的容器早已经满满当当了,所以在被京本又投入一颗小石子后,这句话就自然而然地溢了出来。

  他看到京本非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扰似的又有些愉快似的歪着脑袋回应自己的视线。

  “那北斗是想和我交往吗?”

  京本皱着鼻子微笑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骄傲又漂亮的大猫。

  北斗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Chapter 6

  

  *

  

  走出车站的时候北斗不小心绊了一下,虽然靠着出众的平衡感和核心力量避免了平地摔的惨剧,但头上的帽子还是被甩了出去,并且不偏不倚地直击走在前面那个年轻女性的肩膀。

  女孩子显然是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但很好心地替他捡起帽子递过来,只不过在和北斗对上视线的瞬间,她突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

  您是演员的松村北斗先生吗?

  她有点小心翼翼的发问让北斗愣了愣。

  偶像确实是个很特殊的职业,除了真正的粉丝之外,只是眼熟他们的大部分人确实会依照第一印象而将他们误解为歌手、演员,或者是更广义上的一般艺人。而即便至今为止其实还没有什么足够称为代表作的演技作品,但相较于其他队友,他确实距离“演员”这个身份要更近一点。

  可北斗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或许是女孩子那小心翼翼的口吻之下很笃定的自信感,又或者是四周开始逐渐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再或者是。

  他突然看到了对面大楼上那块巨大的屏幕。

  【TAIGA KYOMOTO Debut 4th Anniversary】

  正在播放的是京本歌手出道四周年纪念专辑的广告。画面中的京本就如北斗所熟悉的那样自信而耀眼,但似乎有些过于消瘦了,眼底还透着一种令他无比陌生的清冷和孑然。

  浮现在脑海里的某个猜测让北斗的心跳猛然加速。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对他而言几乎已经是肌肉记忆、但差点被输入法自动纠正的那几个英文字母。

  在看到一片空白的结果页面的瞬间,他只觉得如坠冰窟。

  

  “哦!好久不见,北斗。”

  在等高地抵达的这半个多小时里,北斗已经通过维基百科基本掌握了当前的情况。包括四年前京本的突然退社和个人歌手出道的事情,三年前自己作为演员正式出道的同时只剩四个人的BIRTH宣告解散的事情,以及尚未CD出道却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综艺节目的高地宣布将在年底正式退社的消息。

  相较于高地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感的语气,北斗知道其实在这条世界线上他们应该远没有那么亲密了。只不过他们之间的信赖建立于更久之前,所以没有成为蝴蝶效应的牺牲品。

  “嗯,好久不见。”

  他应着声,顺手把菜单递过去。

  倒是高地有些意外似的挑了挑眉,但也没说什么,速战速决地小声向服务生点单后才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来,语调平稳地问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才会主动打电话给自己。

  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事实上不仅没有什么“天大的”事,就连“芝麻大点儿的”事都没有,北斗只是想知道更多没法通过网络上的以讹传讹了解的真相。

  北斗在学生时代一直是优等生,会认真整理错题分析原因,从而避免再犯相同的错误。眼下的情况其实大同小异。他还是没能来到完美的世界线,但也还有纠正错误的机会,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全面地掌握情况。

  但要把这一系列的前因后果和高地解释清楚会相当费时费力,并且,如果将眼前的高地和他认识的高地视作同一个人的话,北斗想自己也根本没必要解释这些。高地是个很好的人,对别人的人生本质上毫无兴趣本来也是他的优点之一。

  “只是关于我和京本之间过去发生的事情,想着或许高地也还记得一些。”

  斟酌了一下后,北斗选择了最不痛不痒的方式直奔主题。

  高地一瞬间扬了扬嘴角,但几乎无法判断那是个什么含义的笑容,甚至连那究竟能不能算是个笑容都存疑。等他开口的时候,就又回到了那种平静温和的无表情。

  “那毕竟,我们几个也有责任。”

  他用筷子尖很灵活地剥开一个烤毛豆荚,然后重新抬眼看向北斗,语带歉意地说当时他们那种不顾后果的男高式起哄确实是太过火了。

  

  其实高地能告诉北斗的也没有那么多,不仅是因为他不爱过度关注别人的生活,更多的是因为当初北斗和京本其实根本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们交往的事情。

  虽然北斗对此并没有真切的记忆,但他想这十有八九是京本提出的。

  在高地、或者说当时他们身边的其他很多人的眼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是北斗不分台前幕后地一直贴着京本对他动手动脚,他们两个也可以只是爱撒娇的粘人后辈和对此来者不拒的漂亮前辈而已。逢场作戏久了以至于偶尔公私混淆本来就是他们所处的业界的常态,他们两个也没有招人嫉恨到被刻意过度解读,哪怕那才是事实。

  北斗和京本至少隐秘又张扬地在这些约定俗成的掩护下顺利交往了一年有余,期间他们欣然接受了杰西发出的再结成的邀约,但依旧没有主动提起什么。只是六个人在一起的机会多了,有些事情难免露出破绽。

  谁都没有坏心眼,真的只是男高中生特有的那种爱胡闹爱起哄还不顾后果的劲儿因为他们所处的特殊环境而自然而然地一直延续了下来。

  虽然高地刚才很自然地揽下了责任,但其实真要计较的话六个人中最无辜的就是他。那些年里恨不得24小时都挂在京本身上是北斗,对北斗的边界感全无的亲近来者不拒的是京本,总是能想出些譬如嘴对嘴传递薯片的奇怪游戏让他们尝试的是树,把这些原本只是在他们自己的休息室玩的小游戏介绍给众多同期好友的是杰西,在Pocky游戏被搬上舞台时第一个提名北斗和京本的是慎太郎。而高地真的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一个笑容灿烂的旁观者。

  “但那天确实是我的错,没关好门就直接走了。”

  高地说的是在某次节目录制结束后他明明特意和还磨磨蹭蹭没整理好东西的北斗和京本提醒了走的时候记得关门,却因为杰西打来电话喊他一起吃饭而没顾上确认门有没有关上就匆匆离开,以至于误入休息室的工作人员很碰巧、或者说很不碰巧地目击了京本被北斗压在沙发上的一幕,自此一切开始彻底失控。

  但冷静想想,高地不是加害者,北斗和京本也绝不是被害者。贴着团名的门会被无关之人推开确实是小概率事件,但那毕竟是电视台的休息室,在这种半公共的场合情难自禁地忘我接吻甚至干柴烈火本来就是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的愚蠢行为。男人就是大部分时候都在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这种话可以说出来自嘲,但不可能作为自我开脱的借口。

  只是高地的性格使然,何况也事到如今,比起重揭伤疤,还是干脆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对他而言要轻松得多。

  北斗看着高地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快地时不时夹起一颗毛豆往嘴里送,不知怎的,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也随之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高地又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后来北斗和京本被脸色铁青的经纪人喊去了社长办公室的事情,不过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和社长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总之京本退社是在那之后半年的事情,剩下的五个人还在KTV包间里开了一场彻夜的会议讨论BIRTH的未来,当时北斗和杰西从一开始就是坚定的继续派。

  说到这里时,高地顿了顿,突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大概并无意谴责北斗,只是纯粹觉得最终北斗还是作为演员单独出道了这事有点戏剧性。

  北斗无言以对,喝了一大口苏打酒后,结结巴巴地为这些他其实完全心里没数的这些过去挤出了一句抱歉。

  这次高地倒是真的笑了起来。他摆摆手说自己又不是那么记仇的人,何况就算没有京本和北斗的陆续离开,当年他们也早就隐约各自心里有数,只是倔脾气才不愿承认现实罢了。

  “不过当年我真以为你们各自独立是为了继续交往。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还真是天真可爱。”

  言下之意是,北斗和京本大概早就彻底分开了,虽然北斗不知道究竟是某种交易的结果,还是纯粹的自然消亡。

  不过北斗在此前寻找合适的联系对象时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联系人列表中没有京本,何况在北斗真正的记忆中他本就从未和京本有过恋爱关系,所以对此他不意外,甚至反而有点亲切。

  “高地有后悔过吗,或者不甘心?”

  北斗的问题让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高地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掺杂惊讶和无奈的神情,不过他很坚定地给出了否定回答,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一群十几岁的小孩能正确选择自己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听起来才比较不可思议。虽然这个行业的魅力之处也就在这里。

  “非要说的话,对杰西有点抱歉,当时我很自信地和他说了想做就做、绝对能成功的之类的话呢。”

  杰西会向五个人发出结成邀约是他的主观行为,显然包括他因为不安而找高地商量的行动都没有受到北斗的莽撞行径的影响。至少在北斗已经经历过的每一条世界线上都是这样。

  就算是在这种时候,彼此其实持有着截然不同的记忆的他们在谈及杰西时依旧能够相视而笑。北斗心想,不愧我们的灵魂人物。

  相较之下,他自己就糟糕得多了,在每一条世界线上都在搞砸不同的事情。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北斗突然的道歉让高地听得一头雾水,但后者最终只回了个模棱两可的嗯。或许其实这人早就有点喝多了,根本没听清也说不定。

  

  

Chapter 7

  

  *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情,如果所有梦想都能轻易地实现,那这个词就不可能和黄粱一梦共享词源。

  距离盛夏的漫长白昼到来还有几个小时,并不擅长熬夜的北斗在咖啡因的帮助下勉强保持清醒,翻出纸笔开始逐条列举这几天来自己经历的事情,试图将抽象的思维通过文字具像化。

  世界线分岔的起点很明确,是他在过山车导致的生理性不适中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京本的那个瞬间。

  在这之前就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无法改变,所以影视剧里常见的那种“要是没有相遇就好了”“要是没有喜欢上他就好了”的桥段不会出现,无论是万幸还是遗憾。

  但在那之后会发生的未来也并不完全可控。因为事实上不是二十五岁的他回到了七年前去做了什么,而是十八岁的他短暂地拥有了七年后的自己的意识,所以他能选择的就只是在那几分钟时间里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北斗手上的笔突然停了下来。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太天真了。

  他足够了解自己。尤其是那个在奇怪的地方倔强得可怕,却又总是想东想西庸人自扰的,过度谨慎也过分莽撞的十八岁的自己。

  十八岁的他可以在二十五岁的他的意识控制下做出“更好”的选择,可是当这段共享意识的时间结束后,十八岁的他依旧只是十八岁的他,只会继续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京本,被动等待着这份感情成就或成佛的那天到来,连最原始的生理冲动都控制不好,废话连篇却词不达意。这世上没有童话故事里那种一夜成长的奇迹,就算有也不会发生在根本不愿意长大的他的身上。

  北斗看着因为一直没有提起笔尖而在纸上留下的那个不规则圆形。边缘处的墨水沿着纸的纤维往外延伸,像是一个黑色的太阳。

  其实就是一个墨点而已。是看的人擅自将它当成了太阳。

  就好比京本只是京本而已,是他擅自将京本奉若神明地崇拜,视作维纳斯般爱慕,当成潘多拉的盒子而避之不及。

  其实北斗根本都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像信徒一样将京本神化的了。不过十几岁小孩的心思意外地很单纯,或许真的就只是因为初遇时的京本被灯光笼罩的样子看起来超凡脱俗,就这么被他擅自推上了神坛也说不定。

  同样的,北斗也一样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才终于认清京本也只是比他多了三年的工作经历、半年的人生阅历的,归根结底的同龄人而已的事实。

  从想要成为的完美偶像模板“京本君”,到被他擅自认作饲主的“京モチ”,然后是对他的死缠烂打也全盘接受的“きょうもっちゃん”,最后是如磁铁般同极相斥的“京本”。总之一定在某处有过对他而言的京本和京本口中从始至终不曾改变过的“北斗”正好对等的瞬间,只是这一瞬间放在他们相识的岁月中太短暂,就好比没有人能够准确地找到那一滴让河水溢出来的雨点、那一片引发雪崩的雪花。

  北斗唯一能说得上来的,也就是那一瞬间大概存在于京本对他而言还是“きょうもっちゃん”的时代。

  或许上天给他这个机会回到过去,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他做些什么,将十八岁的自己揠苗助长,而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该做。

  是他自作自受地和京本沦为了如今的关系,他没有资格以六个人的人生为代价去换自己一个人的幸福。甚至这幸福还是连能否兑现都尚且存疑的空头支票。

  哪怕是十八岁的他都没有这么自私。

  

  “京、もっちゃん?”

  在听到自己那仿佛还没有完全摆脱变声期影响的干枯音色的瞬间,北斗猛然回过神来,及时纠正了对京本的称呼。

  京本微微皱着眉,有些担心又有些慌乱似的看着他,和北斗视线相触后,他眨了眨眼睛,睫毛随之轻轻颤动,像是一对黑色的蝴蝶扑闪了一下翅膀。

  “啊、嗯。北斗。”

  似乎是有点走神,京本慢了半拍才想起来要出声应答。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歪着脑袋冲北斗笑笑,有点凌乱的发尾伴着他歪头的动作摇了摇,落在脸颊上的细小阴影也随之摆了摆,看起来俨然就是一只胡须轻颤的大猫。

  “这个。”

  他把手里那瓶经历过山车的强力摇晃和盛夏烈日暴晒后完全成为了常温糖水的可乐递过来,用不怎么有信心的语气说如果还是很难受的话,或许可以试试补充点水分。

  北斗有些发懵地说着谢谢姑且先接了过来,但瓶盖上螺纹和指腹摩擦时微微发烫的摩擦感让他终于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这一次京本没有用力过猛到差点好心办坏事地把他的隐形眼镜揉出来,也没有不由分说地直接拧开瓶盖试图直接给他灌可乐。事实上京本根本没有多余的手来拧开瓶盖,为了帮刚才还在剧烈咳嗽的北斗顺气,他的右手一直在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虽然眼前的京本就是如假包换的十八岁的京本,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记忆才是绝对准确无误的。但是。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听起来会很奇怪。”

  看到京本轻轻点了点头,北斗于是深吸一口气,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塑料瓶。

  “你不是十八岁的きょうもっちゃん,对不对?”

  他也不是徒劳喜欢京本这么多年的。哪怕是在这旷日持久的尴尬关系之中,他还是会通过慎太郎听闻京本的近况,通过杰西传达对京本生日的祝福,通过高地转交京本应该会喜欢的新口味的润喉糖,以及,酒壮怂人胆地向树坦白自己喜欢京本,请求他帮帮自己。他一直都在看着京本,虽然隔了很多面镜子的反射。

  京本闻言有些纠结似的皱起眉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之后,一直凝固的表情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我做过很多关于北斗的梦。”

  他的回答有些文不对题,不过这是一如既往的事情,何况他们面对的情况和经历的事情都那么复杂,任是谁都没法轻易地以一言蔽之。京本也不是神。

  

  让北斗有些意外的是,京本口中的“梦”真的就只是梦而已。

  是京本在整理书架时意外翻出的旧笔记本里有很多他在十八岁时记录下的关于北斗的梦境。

  比如他们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他们无法挽回的渐行渐远,连并肩而立时也只能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祈祷对方能够听见的梦。比如他们在未来的某个夜晚抵死缠绵,天亮之后却只能成为连一句早安的问候都无法交换的陌生人的梦。关于他们怀着半吊子的责任意识彼此相爱,幼稚又傲慢地以为瞒天过海,最终自食其果的梦。

  这些梦都没法用“好梦”或者“噩梦”来一概而论。何况对于十八岁的京本而言,梦中的一切还都是发生在未来的事情,大概根本就没有一点真实感。

  “其实现在也没有什么真实感。”

  京本捏着吸管,用吸管尖去戳蜜瓜汽水上的香草冰淇淋,把白色的冰淇淋球整个戳进了绿色的气泡水里。

  北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把食物当玩具,音量不大,几乎就是自言自语而已,但是他们连肩膀都贴在一起的近距离足够京本听清每一个字,然后对他吐吐舌头,不知道是在表达害羞还是不满。

  完全是十八岁的京本会做的事,不过二十五岁的他也绝对做出来。

  这么一想,北斗突然不合时宜地有点感动。虽然隔着十八岁的他们的身体,但原来二十五岁的他也可以和二十五岁的京本并排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如此轻松愉快地和彼此对话。

  直到他听到京本的下一句话。

  “明明现实中我和北斗是自己决定分开的。”

  京本的音色还是带着一抹稚嫩感的清亮少年音,但说话的语气四平八稳得像是无风无浪的海。

  他讲起自己问北斗是不是喜欢自己时北斗露出的那真是像极了小柴犬的表情,讲起后来受杰西邀请六人再聚时北斗猜拳输给了他于是捏捏扭扭地向四人报告了他们的交往事实后被树一直嘲笑了好几年的事情,讲起高地每次都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的各种小动作但总是能巧妙地帮他们打圆场的事情,讲起在冲绳的外景拍摄时慎太郎实在担心他们会被工作人员看出端倪干脆全程就夹在中间充当人肉屏障的事情。以及,在被告知正式出道的事宜后,他们两个彻夜促膝长谈,终于在天亮时决定了要到此为止的事情。

  北斗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缓慢地坠入一片深海,而京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其实还是稍微有点不甘心,就像是用光了所有道具才打通关的游戏最终等级距离满星还是差了一点点。在北斗的听觉彻底被强制关闭之前,他挣扎着听清的这最后一句话果然也是很有京本风格的比喻。

  可惜来不及回答说要是对成绩不满意的话,他们还可以点击“重玩本局”再来一次。北斗想。但他也很快就意识到,比自己更擅长打游戏的京本肯定不需要自己班门弄斧的建议。

  于是他在无边的寂静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Chapter 8

 *

  

  突然的身体下坠感让北斗猛然惊醒。

  天早已经亮了,盛夏的烈日即便是隔着遮光窗帘也依旧存在感强烈。

  他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心想自己果然是不擅长熬夜,虽然这会儿他依旧睡得昏昏沉沉的大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过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十八岁的他鼓起勇气邀请了京本一起去丰岛园玩,又私心作祟地硬拉着看起来对刺激性项目兴趣寥寥的京本上了过山车,结果自作自受地把自己害得头晕目眩直犯恶心,还是京本好心地扶着他找了个有树荫的角落休息,并且很耐心地陪着他等不适感缓解。

  然后呢。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喜欢京本,于是……?

  他好像是在手足无措中落荒而逃,一步错步步错地和京本渐行渐远了。好像是一时冲动地亲吻了京本,然后无法回头地逐渐沦为被欲望支配的空壳。又好像是莽撞地向京本告了白,目光短浅地以未来为代价换取了短暂的青春狂欢和未来长久的满地狼藉。

  他试图分辨这些浓墨重彩的记忆碎片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未果,却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小臂上居然贴着张圆滚滚的便签纸,大概是趴在桌上睡着时不小心粘上的。

  北斗伸手取下,翻过来后发现这还是张星之卡比款式的粉色便签纸。上面的圆珠笔油墨晕开得很严重,不过还没有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程度。

  【丰岛园 过山车 ■■过去】

  看起来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有明显的涂改痕迹,笔画也是越写到后面越龙飞凤舞。其实也没有必要特意去辨认笔迹,除了京本没有人会用这么个性鲜明的便签纸。

  可京本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北斗盯着手里的便签纸,一时陷入深思。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和京本在出道前夜主动选择了分开,彼时的他们都天真地以为原本只是从友人前进一步后获得恋人头衔,后退一步后还能是普通友人,坚信哪怕疼痛难免,伤口也总有愈合的那天。

  但事实上,在台前隐藏秘密假装一切如初的时候,在台后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生怕前功尽弃的时候,只要他们还身处同一个空间,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将那个他们亲手割开的血淋淋的伤口再撕裂一些。

  说实话,他真的已经忍不住开始怀疑这道伤口会不会有结痂愈合的那一天了。以至于前不久杰西通过树旁敲侧击地问了他是不是没有RAINBOWS其实会更好时,他……回答了什么来着的?

  记忆又开始断片。不过没关系,他的回答在眼下好像无关紧要。

  北斗随手将便签纸翻了个面,这才发现在背面的角落处还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

  【2020年8月31日 什么都不要做】

  是他自己的字迹。但不是如今的他的字迹,一笔一画很端正但略显紧绷,更像是十几岁的他写的。或许是十八岁的他写给未来的自己的,那个年纪的他确实是还有着更年轻的天真烂漫思维,也爱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无意识地看了眼桌上的电子时钟,发现上面显示的时间正是2020年8月31日。好巧。

  不,不对!

  仿佛万年永冻的冰山融化,或是长久安眠的火山喷发,某些冰凉的滚烫的记忆洪流突然汹涌而来,让北斗的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他顾不上太多,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门。

  

  ——什么都不要做。

  “北斗?你还好吗?”

  京本有些担心地问着,一边伸手试图帮他抹掉快要溢出来的眼泪。但动作实在是有点粗暴,隔着一层眼皮都把他的隐形眼镜蹭得短暂错位了一下。

  北斗有些不适地挤了挤眼睛后重新睁开,便看到京本有些放心似的对自己微微一笑。

  其实京本现在的模样也没有那么精致,过山车把他柔软的棕发晃成了乱蓬蓬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脸色苍白或许只是天生皮肤白皙而已,但也因此把还没完全消失的痘印、还是粉色的青春痘都衬托得存在感鲜明。当然,这也还是一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

  北斗定定地看着京本,任由他帮自己整理乱七八糟地粘在额头的前发,乖乖地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什么都不要做。

  “北斗?你没事吧?!”

  一口走错管道的唾液让北斗猛烈地咳嗽起来,把京本吓得一下子提高了音量,凑过来几乎把整张脸都怼在北斗的鼻尖上,于是他说话时吐出的湿润温热的气流、身上混杂了一点微妙的汗意但依旧清爽的香味,全都扑到了北斗的脸上。

  北斗的心跳陡然失控,满脑子都是来势汹汹的亲吻冲动,他的手脚发凉大脑空白,全身的血液都朝着不该去的方向聚集。

  原来是这样,我喜欢きょうもっちゃん。

  他不得不死死掐住自己的小腿肚,用生理性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什么都不要做。

  “很难受?喝口水会好些吗?……虽然是我喝过的。”

  噗呲。是汽水的瓶盖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的硬质瓶口抵在嘴唇上的触感,气泡水特有的细小水珠打在嘴唇上微妙的湿度。

  北斗记得这可乐是京本此前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饮,现在已经彻底变得温吞,里面的气也跑掉了大半,喝到嘴里时几乎就只剩下了发黏的甜味。但毕竟是京本的好意,他勉强喝了两口后试着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了谢。

  京本一下子变得喜笑颜开,像是爱抚小动物一样又拍拍他的脑袋,语调轻快地说不用。

  他先自己站起来,然后又伸手把北斗从地上给拉起来,说反正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不如就一起去车站吧,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躺平休息最有效了。

  北斗乖乖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抽走了依旧被京本抓着的自己的手。京本的掌心温度太高了,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但分明如灼烧般的痕迹。

  ——什么都不要做。

  他们搭乘的电车方向不同,穿过自动检票机后北斗一时冲动地叫住了京本,却在后者太过于坦然又明亮的眼神里几度欲言又止。

  “我们以后还可以再一起玩吗,大我君?”

  京本有些疑惑似的歪了歪脑袋,但随即又像猫咪一样微微皱起鼻子冲他笑笑,说那是当然,今天就玩得很开心。

  “北斗随时都可以再找我一起玩的。”

  嗯。北斗迟疑了一下,垂下眼帘点点头应声说那就回见。

  他看到地面上隐约可见的京本的影子对他挥了挥手,突然很疑惑为什么人类会用同一个手势即表示告别又表示相遇。

  ——什么都不要做。

  在经历了这么多次选择去“做”什么后,北斗发现自己居然还清晰地记得最初的那个夏天,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选择的每一次放弃。

  这不是第二次的落荒而逃。这是第一次的直面过去。

  

  

  

Chapter 9

  *

  

  树打来电话的时候北斗正准备睡觉。

  他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反正就算自己在电话途中睡着了、甚至是说了什么奇怪的梦话,电话那头是树的话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结果这人居然是有点小孩子气地特意来炫耀自己今天和杰西一起拍摄的双人MV效果有多酷炫的,什么成年人特有的色气全开,什么到时候肯定能狠狠帅到他们所有人。

  大概是真的,北斗也听过树和杰西的unit曲小样,在半成品阶段就已经是首很帅气的歌了。只是树的语气还是让他听得忍不住想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树倒是真的一点都没变,总爱用那种一军男高中生口吻和他瞎臭屁,一股子其实根本没怎么出太阳的冒牌阳咖味儿,虽然当年骗骗角落生物状态的阴咖北斗确实是够用了。

  “你呢,和きょも的拍摄感觉能顺利?需要我去凑个热闹吗?”

  听到他不加掩饰的轻笑声后,树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被安排在下周的北斗和京本的unit曲MV拍摄。现在没有摄像机,所以树的口吻倒是没有很明显的调侃意思,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心关怀,担心他没法和京本两个人好好独处。

  没办法,当年是北斗主动向树坦白自己喜欢京本的,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吐槽树多管闲事。尤其是当年树真的不遗余力地帮过他,虽然结果来说只是留下了些可以被称为黑历史的视频片段而已。

  不过树有时候确实是有点过度操心了。

  “不用,也不是真的只有我和京本两个人而已。”

  经纪人、工作人员、还有女演员,到时候现场肯定不会缺人,何况从剧情设定来看他和京本大概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此前录音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是在不同天各自录制的。

  当然,就算在拍摄现场有交集也没关系,北斗已经不是软弱得需要依附第三人的存在才能面对京本的小孩子了。

  树发出一个意味深长似的鼻音,自然也没坚持什么。

  

  先于unit曲的MV拍摄的是一连数日都六个人在一起的宣传物料拍摄,比想象中密度和强度都更高的工作安排总算是让在有些特殊的时期出道的他们有了身为“出道组”的实感。

  经纪人一大早就开车按照约定时间依次接六个人去拍摄现场,北斗是第一个上车的,他自然而然地钻到了最后排,戴上耳机伴着音乐声闭目养神。

  耳机没有开降噪,播放器的音量也被控制在最低,就算不特意睁开眼睛,北斗也还是或多或少能判断出车里的大致情况。

  第二个上车的高地从开门到关门的全程没什么太大动静,车里变得热闹起来是在杰西和慎太郎陆续上车后。路上稍微堵了一会儿,于是反而没有在树家楼下的停车场等太久就顺利接到了人。最后一个去接的是至今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的京本,对于他们这些只是相较于同龄人而言的“赢家组”,京本家在很多意义上确实都还很远。

  京本打开车门的时候,北斗正巧在把自己的移动电源递给坐在前面的树,于是室外那还完全不像是秋天的高温空气就来势汹汹地扑了他满脸。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朝车门方向看去,但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地顺利和京本的视线完全错开,只看到了后者在阳光下白得像是在发光的侧脸。

  京本吸吸鼻子,不知为何突然笑了笑。他一边说着早安,一边动作灵活地钻进车里反手关上了门。但后排座位早就被坐满,被夹在树和慎太郎之间进退两难了一下后,不愿重新下车迎接高温的他干脆抱着自己的包直接挤过座位间的空隙坐到了最前排的副驾驶座上。

  实在是很人如其名地像一只大猫。越过树的肩膀看到了全程的北斗有点愉快地想。

  当然北斗还没有不计后果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虽然京本应该绝不会因此感到困扰。他只是重新缩回后排座的角落里,在稍有些残留的睡眠不足的影响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的音乐正好随机播放到了最近他很中意的那首歌,大概果然还是有点心情愉悦的关系,北斗无意识地小声跟着哼唱起来。到副歌的时候,他隔着耳机隐约听到了似乎有人也跟着在哼唱同样的曲调,不由摘下一边耳机好奇地循声看过去。

  那歌声在他和正好回过头来的京本对上视线时戛然而止。

  准确来说,应该是在他们对上视线的一秒后才戛然而止,因此北斗其实非常清楚地听到了京本哼歌时和他那头金发一样柔和又明亮的音色。说起来这人心情好时确实会自顾自小声哼唱些什么,从很久以前开始便是如此。

  只是北斗快要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听到京本的小声哼唱是什么时候了。

  京本大概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怔怔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掩饰尴尬似的、或是不知所措似的抿了抿嘴。但看起来也像是一个很隐晦的微笑表情。

  在经过被拉得很长的一瞬之后,北斗听到树发出了绝对是在幸灾乐祸的巨大笑声。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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